巨樹腳下,無數空鬼仍然匍匐在地,一尊尊王座威嚴而立,眼眸千奇百怪的鬼王注目前方,可只有其中一位藍眼鬼王看得見前方的兩個人類,隨著黑洞生物的消失,眾多空鬼似乎躁動不少。
鬼王之間看起來能夠交流,它們像人類那樣用來自不同維度的獨眼看向對方,交頭接耳,身后的無數空鬼盡皆抬頭。
明微和喻朝汐分別手持一把噴火槍,小心觀察了很久,沒有空鬼再對兩人發(fā)動攻擊。
于是他們將槍口對準了無比粗壯的樹干,只要摧毀這棵樹,鬼王便失去庇護,他們可以輕易取走奧丁的眼眸,使契約終止。
太近了,距離勝利太近了,終于可以完成這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,由兩個不被看好的人選。
“這次任務回去怎么報告?”喻朝汐竟然已經開始苦惱后事。
“只要刪掉關于黑洞的部分,沒有什么不能說的?!泵魑⒒卮?。
喻朝汐猶豫:“我們上報的所有經歷會被記錄在冊,萬一很久很久以后,我們組織里有人要執(zhí)行類似的任務怎么辦?如果參考我們的記錄,他們不會知道黑洞生物才是這個維度最危險的東西?!?p> “不會再有類似的任務了,空鬼因為饑餓才與其他世界的智慧生物締結契約,它們饑餓的原因正是面前的巨樹,只要摧毀這棵樹,空鬼不會再與人類有任何瓜葛?!泵魑⑻ь^,滿眼荊棘。
“你確定?我們連這棵樹是怎么來的都不知道,難道所有世界、維度、空間什么的加起來只有我們面前這一棵嗎?”喻朝汐不放心。
明微的驚訝半真半假:“喻朝汐?不管你是誰,快從這傻瓜身上離開,她從來不會思考這么多?!?p> “神經。”喻朝汐無語,“這種任務記錄作假可能會害死別人的?!?p> 明微仔細想了想:“你說得對,那我們保留黑洞生物的部分,刪掉戒指的內容,我們就說機緣巧合之下讓黑洞互相吞噬,但幾乎不可能復現,所以告誡后人絕對不要再來,這不是一個可以執(zhí)行的任務,除非組織已經掌握制造黑洞或者轉化黑洞的能力?!?p> 喻朝汐微微點頭:“聽起來還不錯,不愧是你,真會騙人?!?p> “在夸我?”
“就當是吧?!庇鞒聪蛎魑?,“你的秘密要保守到什么時候?永遠都要騙人不累嗎?我都累了?!?p> 保守秘密其實并不難,但總是因為秘密接受盤問去不斷撒謊才是一件麻煩事,那些無人問津的秘密就算爛在心里也不占位置,每個人的心都裝得下很多秘密的,但他們能撒的謊并不多,因為謊言永遠都有破綻,當所有謊言堆積在一起的時候,那些破綻看起來會像窟窿。
這就是為什么犯罪嫌疑人需要被審問,可明微覺得自己應該不至于淪落至此。
他轉過身,看到一顆顆形狀各異的眼球,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問道:“你覺得什么樣的人才會跟魔鬼交易?”
喻朝汐順著他目光望去,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顯而易見:“奧丁那樣的人?!?p> 多有道理,這就是為什么必須保守秘密,明微對于這個回答一點也不意外,他的耳畔仿佛還在回蕩奧丁的話語:“明微,我們之間的區(qū)別或許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大。”
但其實還有一個人,他前不久死在這個維度,名叫雷蒙。
怎么成家立業(yè)的年紀還像愣頭青一樣莽撞?為了不與邪惡同流合污,寧愿放棄體面身份,為了心中的正義寧愿去死,最后只能交易掉自己的生命換來家人的健康。
在旁人眼中,雷蒙肯定是高尚的,明微也這么覺得,可是他又想到自己,什么都做不成,只能交易、交易、交易,犧牲、犧牲、犧牲,可是呢?這個世界還是一樣爛,密教仍然猖狂,壞人永遠得志,他依舊什么都沒做成。
雷蒙的昨天會不會是明微的明天?跟魔鬼交易到最后只剩爛命一條。
他們根本沒有選擇。
“怎么不說話了?”喻朝汐疑惑。
“回去再說吧,讓我們把事情做完?!泵魑u了搖噴火槍,燃料充足。
兩人終于對著樹干扣下扳機,兩道奪目火焰流柱轟擊在樹干上,形成了一面熊熊燃燒的火墻,可直到這時兩人才意識到,這點火焰對于龐大的樹身而言完全不夠看,把這棵通天巨樹比作人體,他們只點燃了一根汗毛。
明微抽空注意后方空鬼,它們依舊沒有動作,是否意味著它們也希望巨樹消失?
噴火槍火焰不停,兩人繼續(xù)將槍口調轉向旁邊尚未燃燒的區(qū)域,這棵巨樹看起來像是荊與棘的纏繞而成,一條條粗壯的荊棘如蛛網般蔓延叢生,無數分支縱橫交錯,構成樹身與天幕,雖然層層交疊以至密不透風,但至少留有大大小小的間隙,留給火焰蔓延的空間,不像真正的樹皮那樣嚴絲合縫。
它們肯定不是人類命名的那種荊棘,因為荊棘并不易燃。
火墻的范圍愈發(fā)擴大,可對于巨樹仍然微不足道,這點火焰能燒掉一層皮嗎?要燒到什么時候?
“好像燒不完。”喻朝汐擔憂,槍中燃料正在不斷消耗,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見底,科技部的人不會設想到這里有一棵籠罩整個世界的樹需要燒毀。
火光映照在兩人的臉上搖曳,突然一陣強光突破火焰四射而開,明微和喻朝汐急忙擋住眼睛,同時不斷后退,噴火槍火焰熄滅,他們感覺不對勁,這光很奇怪。
兩人艱難地眨了眨眼,感覺自己的眼睛火熱,仿佛也要燃燒起來,而且眼前出現了類似直視太陽之后的眩光。
“怎么回事?”明微被閃了一下腦袋都發(fā)懵。
“這棵樹本來就是光源,燒起來的區(qū)域剛才發(fā)出了更強的光,上面的火焰好像弱了不少?!庇鞒f道,作為能夠操控光的神諭者,她對光的敏感度比別人高得多。
明微看向身后那些仍然端坐王位的鬼王,它們似乎也被剛才的強光所影響,紛紛坐立不安,只是距離略遠,反應不如兩人這般強烈。
那更不能停下,只要影響到契約,任務就算成功。
明微走上前去繼續(xù)助長火勢,喻朝汐同樣跟上。
可是很快,她那邊傳來噩耗:“我這把槍快沒燃料了?!?p> 噴火槍的距離最遠只有十米,所以他們其實距離熊熊火焰很近,明微滿眼都是火焰,全身感到火熱,可他不是巨樹,他是巨樹腳下的螻蟻,面前的火墻能夠輕易把他烤熟,卻不可能使整棵巨樹燃燒,他慢慢開始慌亂,似乎還是完不成任務。
然而更絕望的是接下來喻朝汐突然面露驚駭地指著他:“明……明微,你頭上的記號……在融化!”
如一滴水劃落臉龐,明微顫抖著伸手點了一下,指尖上出現墨水般黑色痕跡,他的瞳孔驟縮,然后呆滯地望向喻朝汐,“你……你也是?!?p> 該死,他們的導師阿圖羅研究員說這個記號防水,哪怕泡在水里都不會淡化,可他沒說不耐高溫。
這是用來把他們召喚回原世界的記號,如果記號消失,他們還能回去嗎?
兩人連連退步,退到空鬼大軍身后,望著對方的額頭,已經像是花了的妝,完全看不出原來模樣。
巨樹再次發(fā)出刺眼光芒,好在他們距離夠遠,沒有太大影響,只是那火焰完全無法繼續(xù)蔓延,兩人手里的噴火槍等同于破銅爛鐵。
“明微,我們完蛋了?!庇鞒K于悲從中來,一頭扎進明微的胸口,眼淚如斷線珍珠落地。
明微愣愣站在原地,望著被荊棘封鎖的天幕,整個世界像是一方囚籠,燎原星火無法登天。
還是做不到嗎?明明已經竭盡全力了,果然應該老老實實繼續(xù)當廢物才對,已經被開膛破肚下鍋的魚就算翻兩下身也只會讓自己熟得更均勻,可他要是不翻兩下,被下鍋的就是吳可非和蘭斯洛伊了,這個世界誰來都得完蛋。
說起來要是連吳可非和蘭斯洛伊都死在這個維度,組織以后肯定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派任何人執(zhí)行這種任務,也算給了后人一個警告,而明微和喻朝汐沒能成功回去,只會讓人懷疑是不是能力的問題,恐怕還會有人因此犧牲,想想真令人難過。
明微拍了拍喻朝汐的肩膀,羨慕她永遠可以哭得這么肆無忌憚,這種時候他們應該相擁而泣才對,可他想哭卻哭不出來,肯定是因為喻朝汐替他釋放了這份悲痛,以至于更擅長軟弱的他竟然要去扮演更堅強的那個角色。
他緩緩閉上眼睛,世界里只剩下哭聲。
或許并沒有過去多久,世界里多了點什么。
連綿不絕的甲殼摩擦聲從耳邊呼嘯而過,腳下傳來的熱風使他霍然睜開雙眼,整片大地無數只噴火蠕蟲正如海潮般向巨樹奔涌而去!
天地之間升起了星星之火,如無數孔明燈高飛。
那是噴火蠕蟲體內的紅光,帶著整個世界的希望沖向荊棘天幕。
密密麻麻的蟲潮發(fā)出了不絕于耳的響聲。
“塔奇、塔奇,塔!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