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9、福州是我的

　　這一年，是西元的946年，南唐的保大四年，后晉的開運(yùn)三年。

　　七月，福州的驕陽似火，遭到南唐大軍進(jìn)犯的武威留后李達(dá)向后晉稱臣，后晉的皇帝石重貴欣然接受，并且封李達(dá)為武威節(jié)度使，同平章事，知閔國事，按照慣例，這下一步就要封李達(dá)為閩王了。

　　然并卵，石重貴一個兵一個錢都沒有支援李達(dá)，他正準(zhǔn)備著與契丹的第三次大戰(zhàn)呢。943年和944年，契丹的兩次入侵，都被石重貴打敗了，現(xiàn)在的石重貴充滿了自信，他要給契丹放個大，結(jié)束石晉“兒皇帝”的屈辱。

　　閩國？福州？這些都不在石重貴眼里。

　　李達(dá)早就知道向石晉稱臣只能得到口惠，這個口惠雖然能給他名份上的些許好處，但他這個人還是更注重實際，因此他也派出使團(tuán)，向浙江的錢氏吳越國稱臣，還把自己的名字改了。

　　但是這會兒他的使者剛到杭州，只有十九歲的吳越王錢弘佐正在跟大臣們扯皮，出兵的事還沒有定下來。

　　所以李達(dá)還是要單獨(dú)面對越來越多的唐軍。

　　他清醒地認(rèn)識到，單靠他自己的力量，他是擋不住唐軍的，至少，他得撐到吳越派出的援軍到達(dá)……如果有的話。

　　福州是個堅城、大城，閩主王審知為他的后代留下了一套完善的防御體系?，F(xiàn)在福州落到了李達(dá)手里，但李達(dá)現(xiàn)在面臨的問題是，他的兵力不足。

　　福州城太大，如果他把兵力全部攤開，那么每一處的兵力都會顯得十分稀薄，但如果一開始就放棄外城而集中兵力困守內(nèi)城的話，他會被勒住脖子，唐軍都不需要強(qiáng)攻，就這樣困都能困死他。而且一旦外城被唐軍完全占領(lǐng)，那么他的使者出不去，吳越的援兵也進(jìn)不來，那就是一個必死之局。

　　李達(dá)看著一屋子的謀臣和武將，心里面非常煩躁。

　　他本是光州人，為了榮華富貴千里迢迢跑到閩國來，可是他在閩主王延曦手下做了整整十五年的元從指揮使，自視甚高的他怎么能接受這樣的境況？于是他投奔了建州的殷國皇帝王延政。但是沒想到閩國的皇帝王延曦被自己的部下朱文進(jìn)所殺，他覺得有利可圖，又跑來投靠朱文進(jìn)。叛來叛去，他決定還是自己干。

　　終于，奮斗了一生，他終于有了福州這塊自己的地盤，富貴就在眼前，可是南唐又殺過來了。真是欺人太甚啊，給個什么宗室的名頭，給一些虛頭巴腦的官職，就想讓我丟下地盤和軍隊，去江寧給你們當(dāng)階下囚？這是我奮斗一生得到的東西，憑什么要拱手讓人？

　　這仗是要堅決打下去的，現(xiàn)在的首要之?dāng)呈悄咸票?，等吳越兵來了以后，依靠吳越兵把南唐兵趕走，然后再想辦法把吳越兵也趕走。

　　這個福州，是我的。

　　李達(dá)咬了咬牙，給自己打了氣，然后看向他先前發(fā)問的排陣使馬捷。排陣使是一種專門研究陣圖的軍官，差不多也就是參謀長的職務(wù)，沒有足夠知識體系的人干不了，不了解軍事，尤其是不了解這時代流行的陣戰(zhàn)之法的人也干不了，算得上是一個比較重要的職位。

　　其實李達(dá)自己不太喜歡陣戰(zhàn)，他覺得那玩意有點虛。

　　但是他很重視馬捷，因為馬捷不但是閩國舊臣，而且是當(dāng)前在福州城里啃跟隨他的大族子弟。他還想著打退了唐軍以后要在福州長久統(tǒng)治下去，所以他對馬捷很看重，也很客氣，有時候，都會讓他的好兄弟楊崇保感到不爽。

　　比如這一刻，楊崇保提出了甲胄的問題，李達(dá)不給出正面回答，反而去詢問馬捷的意見，楊崇保就哼了一聲，心中非常不爽。

　　而馬捷也并不在意楊崇保的態(tài)度，不緊不慢地說：“留后，在福州城里，也多有從唐國都城江寧過來的商人，某從中打聽到一件事，是和對面那小王相關(guān)的?！彼f話不僅慢條斯理，而且抑揚(yáng)頓挫，倒猶如說書一般。

　　頓了一下，發(fā)現(xiàn)大家都在看著他，又繼續(xù)說：“卻說這小王，乃是唐國皇帝的第二子，庶出，因而盡管皇帝本人十分喜愛，但是不見容于朝野。說起這唐國皇帝，他以太子繼位，名正言順，不知為何不立太子，卻想要立個皇太弟……”

　　楊崇保道：“說這小王即可，說他唐國皇帝作甚？”

　　遇到這種沒耐心沒情趣的聽眾，馬捷也是很無語，只能選擇去掉鋪墊和修飾，說：“這小王曾經(jīng)失足落水，坊間傳聞是有人想暗害于他。只是這小王被人救起以后，自此性情大變，驕橫無比，在江寧城中被稱為混世魔王，據(jù)說還當(dāng)街毆打過朝中大臣！不僅如此，這小王還窮奢極欲，小小年紀(jì)便在家中養(yǎng)了上百姬妾，吃穿用度，無所不用其極。”

　　楊崇保頗感興趣地問道：“那他怎地又到福州來了？還是個陣前大將？”

　　馬捷耐心答道：“這便是因了那唐國皇帝了，這小王失足落水，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來，皇帝便分外寵愛他，這小王也是仗著皇帝寵愛，才如此驕橫奢靡。今年旦日，皇帝封他為永安王，著他就藩建州，你等知道為甚？”

　　一看楊崇保又要打岔，趕緊又道：“這是因為，皇帝怕他留在京城，那些想當(dāng)太子的，想當(dāng)太弟的人容不下他，所以不但著他就藩建州，還強(qiáng)給他安了侍衛(wèi)諸軍都虞侯的軍職，給了他幾只兵馬左右護(hù)著他。他的兵馬既在建州，此番出現(xiàn)，又何足為奇？”

　　然后，他兩手一攤，也就這樣了。

　　不過說起來在福州城里，來自江寧的商人自然是有的，這些商人多多少少也聽說過江寧大魔王李弘茂的名頭，可商人哪里會知道前因后果，什么儲君陰謀，馬捷得到的這些信息，根本就是有人散布的！

　　聽到這里，李達(dá)也有了一個認(rèn)識，說：“如此說來，這小王在陣前帶著美婢招搖過市，不過是他一貫的做派罷了！”

　　楊崇保一拍大腿，激動地說：“那就干他娘的！這種頑劣奢靡的皇子，哪里會懂得什么圈套？就沖著他去，如俺說的，他兩翼是救還是不救？只要去救他，咱們就沖他側(cè)翼營寨，一把火燒個精光。若是那些大臣不救他，豈不更好？殺了小王，搶他姬妾，他奶奶的豈不妙哉！”